这句话一说来，刘生的，筛糠一样，发起抖来，他形大，骨格自然也大，这时，他全的骨，都在格格作响，他张大了，可是他上下两排牙齿相叩，也发声响，这样，他足足维持了两三分钟，才发了一下怪叫声，向上陡然蹦了半尺，然后又是一下怪叫声。

他略震动了一下，盯着我，脸上又现了一狠劲来，而且自然而然伸手向腰际接了——那多半是他一怒之下就想刀的手势。

他一面说，一面不住摇着，像是想从一个恶梦之中，把自己摇醒过来一样

需要补充一下的是，他的大叫大嚷，惊动了正在当班的陈落，陈落敲门，我把门打开，陈落看到了刘生，讶异之极，刘生却只是双直勾勾地向着我，并没有注意别人。

事情过了那么多年，他一定以为绝对没有希望的了，可是忽然之间，竟然有人提了起来，这震撼，等于是在他的内引爆了一枚地雷，他五脏六腑，这时都怕四分五裂，要好一会才能复原。

可是他多半又在这时想到，我一定知得不少，八十多年前的事，居然还有人知，他急于想知详情，本无法克制，而他也明白，他要知更多，就必须先回答我的问题。

我并不是用十分好奇、十分关注的神态和语气问来，而只是自然而然地闲闲说起的。也正由于这一，刘生就不会到突兀，如果这个问题，是他一直在想着的，他一定会自然而然地回答，这是心理学上得到过许多次实验证明了的事。

刘生一听，直了起来，把牙咬得格格直响：“我没有送人，只是托那鞋匠照

他说上海话，上海话中的“儿”的发音是“尼则”我自然听得懂，我这时又问：“自己的儿，为什么随便送人？”

我神态悠然，也向酒车走去，不再阻拦在他和窗之间，因为我知，我一开，就算有人赶他，他也不会离去的了。

常言“好奇之心人皆有之”可是陈落十分懂得克制自己，他只是略扬了扬眉：“我在驾驶舱，有事，通知我。”

他说着，就已经退了去，而且把门关上。这人竟如此冷静，十分令人佩服。

我自然知我的话，会引起他极大的震撼，这个“百岁人”一生之中最大的憾事，只怕就是不见了他的那个孩。

刘生大约发了五六下怪叫和蹦了五六次之后，才咕咕一气把一瓶酒喝了个清光，又连连息了一会，才算是恢复了正常，但是还过了一两分钟，他才恢复了说话的功能。

他维持着这个神态，足有一分钟之久，才用哑得难以相信的声音问：“你说什么？你刚才说什么？”

我向陈落作了一个手势，表示一切很好，陈落向刘生指了一指，我低声：“说来话长，我会解释。”

我拣了一瓶酒，也学他一样，就着瓶，喝了一大酒，然后，不快不慢地问：“那条堂叫什么？你还记得吗？是不是叫会元里？”

他这时的神情和发的声音，都可怕之极，但是这一切都在我的意料之中，所以我十分悠然，又喝了一酒，长长吁了一气。

我神态更平静：“噢，是来元里.你记倒好，那鞋匠姓史，是吧，看起来，人倒蛮老实的…”

我反问：“那小孩是你什么人？”

他的反应，都在我的意料之中，甚至他如果双翻白，仰天跌倒，昏死过去，也不会在我的意料之外，所以，不论他是蹦也好，是怪叫也好，我只是冷静地看着他，看他还有什么把戏玩来，这时我心情之愉快，真是难以形容，虽然暂时仍然真相未明，但是连日来的闷气，却一扫而空，舒畅无比。

刘生可能本不知陈落曾现过，他恢复了说话功能之后的第一句话是：“你还知什么？”

刘生笑了起来，他神情威严，可是这时，笑起来，也十分狡猾，他指着我：“不会对你说的，我已经一再讲过，不会对你说的。”

上？不止两只？”

果然，不刘生有多么离奇的遭遇，他也有正常人的心理反应。他连想也没有多想，就：“不是会元里，是来元里——”

他的回答十分简单：“是我儿。”

他说到这里，陡然停，双瞪得极大，盯着我，像是盯着一个正准备向他扑过去的僵尸，他的面肌，在不由自主搐着，发了一阵莫名奇妙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