设想此时正在车准备离去的陶瓷贩忽然尖，叫了一声：

成年后读梅尧臣写瓦匠的诗：

鳞鳞居大厦。

原来世事多半如此吗？一国之中，最优秀的人才注定只供外销吧？守着年老父母的每每是那个憨愚老

张俞写蚕妇的诗也类似：

别人写月光是因为说得巧妙善譬而人，西行的好却在笨，笨到不会说了，只好愣愣地叫起来，而且赖，仿佛在说：“不啦，不啦，说不清啦，反正很亮就对啦！你自己来看就知。”

明亮明亮啊

陶尽门前土，

明亮明亮啊明亮

“这样一件品，一窑里也难得一个啊，其他效果不好的就都打烂了！”

⒌

不是养蚕人。

“哎！老王呀，这只碗歪得厉害呀，你自己留下吧！拿去卖可怎么卖呀，除非找个歪嘴的买主！”

着一只歪碗的陶匠，面对着空空的冷窑，终于有了一落实的证据——而微温，仿佛昨日的烈焰仍未褪尽。

屋上无片瓦；

大概因为是窑吧？所以惯于在的要求上大胆越分，才敢如此狂妄的要求十全十，才敢于和造化争功而不忌讳天谴。里的瓷原来也是如此“一将功成万骨枯”啊！我每对着冷冷的玻璃，眷那百分之百的无憾无暇，不免微微惊怖起来，每一件品背后，都隐隐堆着小家一般的尖锐而悲伤的碎片啊！

如果我真可选择，容许我是月，光澈绝艳使人误为白昼的月明坦浩，使西行之痴愚而失去诗人能力的月。

遍罗绮者，

在满窑成功完好的件中，我是谁？我只愿意是那只暇疵显然的歪碗啊！只因残陋，所以甘心守着故窑和故主，让每一个标价找到每一个买主，让每一功能满足每一市场，而我是眷眷然留下来的那一只，因为不值得标价而成为无价。

昨日到城廓，

明亮明亮明亮啊

十指不沾泥，

明亮明亮啊

那叫老王的陶匠接过碗来，果真是个歪碗哩！是拉坯的时候心里惦着老母的病而分了神吗？还是窑的时候小么儿在一边吵着要上学而失手碰撞了呢？反正是只无可挽回的坏碗了，没有买主的，留下来自己用吧！不用怎么办？难不成打破吗？好碗自有好碗的造化，只是歪碗也得有人用啊！

日本有一则凄艳的鬼故事，叫“吉备津之釜”（取材自《牡丹灯》），据说有个薄幸的男叫正太郎，气死了他的发妻，那妻变成厉鬼来索命。有位法师可怜那人，为他画了符，贴在门上，要他七七四十九天不要来，自然消灾，厉鬼在门外夜夜詈骂不绝，却不敢来。及至四十八天已过，那男因为久困小屋，委顿不堪，夜隔一望，只见满乍明，万登莹，他奋然门来，却一把被厉鬼揪住，不是已满了四十九天吗？他临死还不平的愤愤，但他立刻懂了，原来黎明尚未到来，使他误以为天亮而大喜的，其实只是如的月光！

一枚留痕。

读这样的故事，我总无法像学家所预期的把“好人”“坏人”分来，《佛经》上写“善男”“善女人”生活里却老是碰到“可笑的男”和“可悲的女人”连那个法师也是个可悯可叹的角吧？人间注定的灾厄劫难岂是他一的悲慈的符咒所化解得了的？如此人世，如此罗恨网，吾谁与归？我既不要那薄幸的男，更无意那衔恨复仇的女，我不必那徒劳的法师，那么我是谁呢？其实这件事对我而言，一也不困难，在读故事的当时，我毅然迷上那片月光，清冷绝情，不涉一丝是非，倘诗人因而堕泪，胡笳因而动悲，人因而失防，厉鬼因而逞凶，全都一概不关我事。我仍是中天的月，千年万世，一名天上的忠恳的纳员，负责把太来的光芒转到大地的帐上，我不即不离，我无盈无缺，我不喜不悲，我只是一冷静的岩石，遥望有多事多情多多悔的人世。

渐渐长大才知世间竟真是如此，用破碗的，还不只是窑哩！完的瓷，我是看过的，宋瓷的雅拙安详，明瓷的华丽斗艳都是古今不再一见的绝了，然而导游小常冷静地转过来，说：

归来泪满巾；

世上写月光的诗很多，我却独钟十三世纪时日本人西行所写的一首和歌。那诗简直不是诗，像孩童或白痴的一声半通不通的惊叹，如果直译起来，竟是这样的：

小时候，听人说：“烧窑的用破碗”蒙蒙然不知是什么意思。

明亮啊明亮明亮

⒍

而民间的陶瓷不是如此的，民间的容不是案清供，它总有一定的用途。一只不匀称的碗，一把烧了小疙瘩的酒壶都仍然有生存权，只因为能用。凡能用的就可以卖，凡能卖的就可以运到市场上去，每次窑门打开，一时间七手八脚，窑便忽然搬空了。窑大约是世上最懂得炎凉滋味的一位了，从极闹极火炽到极寂寞极空无——成的成，成形的成形，剩下来的是陶匠和空窑，相对峙立，仿佛散戏后的戏和舞台，彼此都疑幻疑真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