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去罢，时间已经不早。怕还要下雪。

王维诗画皆称一绝，莱辛等西方哲人反复论述过的诗与画的界限，在他是可以随脚的。但是，长安的殿，只为艺术家们开了一个狭小的边门，允许他们以卑怯侍从的份躬而，去制造一娱乐。历史老人凛然肃然，扭过去，颤巍巍地重又迈向三皇五帝的宗谱。这里，不需要艺术闹太大的局面，也不需要对有太的寄托。

即便是土墩、是石城，也受不住这么多叹息的拂，关坍塌了，坍塌在一个民族的神疆域中。它终成废墟，终成荒原。后，沙坟如，前，寒峰如狼。谁也不能想象，这儿，1000多年之前，曾经验证过人生的壮，艺术情怀的弘广。

这儿应该有几声胡笳和羌笛的，音极，与自然浑和，夺人心魄。

王维实在是温厚到了极。对于这么一个关，他的笔底仍然不凌厉惊骇之，而只是缠绵淡雅地写：“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关无故人。”他瞟了一渭城客舍窗外青青的柳，看了看友人已打好的行，微笑着举起了酒壶。再来一杯吧，关之外，就找不到可以这样对饮畅谈的老朋友了。这杯酒，友人一定是毫不推却，一饮而尽的。

有房舍现。这是对的，重要关隘所在，屯扎兵之地，不能没有这些。转几个弯，再直上一沙坡，爬到土墩底下，四寻找，近旁正有一碑，上刻“关古址”四字。

这是一个俯瞰四野的制。西北风浩万里，直扑而来，踉跄几步，方才站住。脚是站住了，却分明听到自己牙齿打战的声音，鼻一定是立即冻红了的。呵一气到手掌，捂住双耳用力蹦几下，才定下心来睁。这儿的雪没有化，当然不会化。所谓古址，已经没有什么故迹，只有近的烽火台还在，这就是刚才在下面看到的土墩。土墩已坍了大半，可以看见一层层泥沙、一层层苇草，苇草飘扬来，在千年之后的寒风中抖动。下是西北的群山，都积着雪，层层叠叠，直伸天际。任何站立在这儿的人，都会觉到自己是站在大海边的礁石上，那些山，全是冰海冻狼。

于是，九州的画风随之黯然。关，再也难于享用温醇的诗句。西关的文人还是有的，只是大多成了谪官逐臣。

这便是唐人风范。他们多半不会洒泪悲叹，执袂劝阻。他们的目光放得很远，他们的人生路铺展得很广。告别是经常的，步履是放达的。这风范，在李白、适、岑参那里，焕发得越加豪迈。

可惜它们后来都成了兵士们心的哀音。既然一个民族都不忍听闻，它们也就消失在朔风之中。

关的风雪，竟越见凄迷。

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，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识认，形那么健，目光那么平静，神采那么自信。在欧洲看蒙娜丽莎的微笑，你立即就能受，这恬然的自信只属于那些真正从中世纪的梦魇中苏醒、对前路有把握的艺术家们。唐人造像中的微笑，只会更沉着、更安详。在欧洲，这些艺术家们翻天覆地地闹腾了好一阵，固执地要把微笑输送历史的魂魄。谁都能计算，他们的事情发生在唐代之后多少年。而唐代，却没有把它的属于艺术家的自信延续久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