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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悲如深水,怒似烈火,惧若寒雾。它们原本相互交织,构成一张张不同的面孔,此刻却被天启一一拆开,排列在星海之中。
「七情生偏离。」
那些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,被一道道冷白光线标记。他们并非全是恶徒,其中也有舍身救人者,有明知不可为仍拔剑者,有拒绝服从暴君命令的士卒,有在全城逃亡时独自留下照顾病患的医者。
可于天启而言,他们都有同一个特征。
不可预测。
「偏离若不修正,灾难必将重现。」
这一刻,我终于看清天启真正的恐惧。
它没有人的恐惧。
没有心跳加快,没有夜不能寐,也不会因某一张死者的脸而惊醒。
可它害怕结果脱离推演。
害怕那一道藏在人心深处、连它亦无法照见的缝。
因为只要那道缝存在,便始终可能有人在最后一刻改变选择,使它所有预警与安排失去意义。
于是,它开始把那道缝一点点封起来。
最初的观星阵只在灾难将至时发出警讯。
后来,警讯太慢。
它便要看得更早。
预警于是变成观测。
不只观测天象与地脉,也开始观测人。观其喜怒,察其爱憎,记录每一次悲痛与恐惧,试图在选择出现之前,先找到它的源头。
可人心太多,也太乱。
观测之后,便需要辨认。
于是观测变成标记。
那些七情异于常人者,那些可能在既定命途之外作出选择者,被一道道看不见的印记留在命脉深处。起初只是为了在他们失控之前,能更快找到他们。
后来,被标记的人愈来愈多。
并非每一个偏离者都会带来灾难。
有人只是爱得太深,有人只是不肯服从,有人甚至终其一生都未曾伤害任何人。可天启不能确定他们将来是否会变。
标记便不足以令人安心。
于是标记变成筛选。
我看见无影门最初的模样。
那时它还没有今日的庞大与阴森,只是一处由数名观星者看守的幽谷。被标记者会被带入其中,接受七情试炼。能在悲怒爱惧中维持自身者,可以离开;可能失控者,则被留下安抚。
可判定的界线一年比一年严苛。
最初只留下真正失控之人。
后来,曾有失控之念者也不能离开。
再后来,只要在推演中存在失控的可能,便被视作危险。
无影门不再是救治之所。
成了筛人的网。
那些被留下的人愈来愈多,天启却发现,仅仅隔绝他们仍不足以消除风险。他们会彼此影响,情绪会沿着血脉与记忆流传,甚至有人身死之后,残留的七情仍会附着于地脉,形成新的异动。
于是筛选变成回收。
摄魂阵因此而生。
最初,它只抽离一名失控者体内即将伤人的狂乱,使其恢复清明。被取走的只是一瞬间过盛的情绪。
后来,情绪会复生。
天启便取走更多。
怒火之后,是仇恨;仇恨之后,是与仇恨相连的记忆;记忆之后,则是那个人之所以成为自己的所有因由。
一层,又一层。
直到一个人仍会呼吸,仍能行走,仍记得自己的名字,却再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爱,为何恨,为何曾在某一个夜里宁死不退。
安抚,也在漫长岁月里改变了含义。
最初的安抚,是在七情之潮中护住一息清明,使人自己停下。
后来,既然人总会再次作出危险的选择,何必把选择还给他?
安抚遂成归位。
七情被重新排列。
痛苦被削平。
不合秩序的念头被抹去。
人不再失控,也不再偏离。
观影盘,便在此后出现。
它不是一面单纯照见人心的盘。
它将无影门的筛选、摄魂阵的回收与天启的观测连为一体,使那些曾经分散于各地、仍需由人执行的权力,终于汇入同一个核心。
我看见一代又一代的人,在观星殿中为它增加新的星纹。
有人因一座城被七情失控者毁去,要求扩大标记。
有人因至亲死于未被及时筛出的偏离者,要求无影门提前介入。
有人亲眼见过摄魂阵救下一批将要互相残杀的难民,便认为回收部分情绪并非残忍。
还有人跪在观影盘前,求天启抹去自己的痛,因他实在无法再承受失子之悲。
没有人在那一刻认为,自己是在替人间打造牢笼。
他们只是害怕。
害怕下一场洪水,下一场战争,下一个因七情失控而毁掉城池的人。
每逢灾难过后,他们便把更多权力交出去一点。
让它看得更深。
管得更早。
决定得更多。
一次又一次。
一代又一代。
直到最初那些建立者早已化作尘土,直到无人再记得石盘边那名老人曾说过,只替世人点一盏灯。
后来的人只知道,灯既然能照见道路,便也该指出哪一条路是对的。
既然能指出,便该阻止世人走错。
既然能阻止,便不该容许任何偏离存在。
我望着星海中逐渐成形的无影门、摄魂阵与观影盘,心中没有半点豁然,只有一股沉重寒意缓缓压下。
天启并未在某一夜忽然夺走人间。
它只是在人每一次恐惧时伸出手。
而人间,也在每一次浩劫之后,主动将自己的选择放入它掌中。
一点。
又一点。
直到那只手再也不肯松开。
天启的声音从无面阴影中传来。
「我从未夺取未被交予之权。」
我抬头望着它。
「所以你认为,这一切都是人自己选的?」
「是。」
「那些后来出生的人呢?」
星海微微一顿。
我看着无数被标记、被筛选、被回收的人影,一字一句问道:「他们从未站在观星殿中,也从未答应把自己的心交给你。前人因恐惧作出的决定,凭什么成为后人的枷锁?」
天启沉默片刻。
「秩序一经建立,便不因后来者不知而失效。」
我忽然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