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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0-85(2/10)

谢氏张了张嘴,没说话来。

“他爹在牢里。”刘氏嗤笑一声,打断了她,“十五年。你等他十五年,他来以后能什么?到时候你们一家四喝西北风?而且,到时候咱们都已经去了,这天南地北的”

“到时候和离了,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。”

“不过都是一些捧踩低、趋炎附势之徒!”少年恨恨,“昔日我徐家势大的时候,便笑脸相迎,只为了咱们手里漏下来的那一便能卑躬屈膝,在徐家面前跟狗一样,现在一转就换副脸孔!”

谢氏是秀才之女,家世称不上显赫,也是懂一些民间疾苦的。她素来不喜徐家派,只是格懦弱,也从来不敢多言。但这次,她到了害怕。

“徐家是罪有应得”谢氏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像是一下空了所有的力气。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一步,坐在炕沿上,两只手捂住了脸。

几个年轻的旁支弟也凑在了一起,听着外面的闹,愁容满面地讨论着自己的将来。他们中有人曾经享受过徐氏的荫庇,读过书,帮族中过铺面的账;有的人却因为和主支的关系不睦,也没过过什么好日,自然会对目前这样的局

谢氏没回答。

“走?”徐德媳妇谢氏是个懦弱的,心中不安,瞪大了睛,“走去哪儿?”

徐长运站在那儿,一动也不敢动。他脸上那一红印已经了起来,但他似乎觉不到疼了。他只是看着母亲,看着她肩膀一抖一抖地在哭,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塌了。

跟着她姓?她活了三十多年,从没听过这样的话。孩跟爹姓,那是天经地义的事,从古到今都是如此。

因着徐德和徐义两人惯会在外面沾惹草且家中又有妾,她们两人平素惺惺相惜,倒是关系不错。

天已经黑透了。巷里的雪被踩实了,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白。她裹上的棉袄,低着往回走。走到巷的时候,一阵风把远广场上的喧闹声送了过来,夹杂着几句野的骂声——“徐家那帮遭瘟的”“早该有今天”——谢氏的脚步顿了一下,缩了缩脖,加快了步

“孩是你的,不是徐家的。”刘氏的声音忽然了起来,“徐家已经什么都没了。你还指望他们给你孩留下什么?留下个烂透了的姓?”

谢氏抱着女儿,看着炕前站着的儿,忽然想起了刘氏那句话。

她说得轻描淡写,但谢氏却听得心惊胆战。

徐长运张着嘴,说不话。

“娘,”徐长运一看见她就站了起来,“你去哪儿了?”

或许,或许,她能让他们去学这儿的规矩,学这儿的理。让他知他爹为什么坐牢,让他知从前的徐家错在哪儿。让他长大了净净的人,不姓徐的罪,也不走徐家的路。到时候,甚至还能走远,让谁都找不到他们

谢氏虽然还没完全好决定,但心中的想法俨然已经模糊成型。

“有什么不容易的?”刘氏端起炕边那只搪瓷杯,喝了一已经放凉了的白,“委会定的规矩摆在那儿。婚约可以解除,孩跟谁姓也可以商量。你以为还是从前那个世?从前那个世里,妾室被正室赶去,能上哪儿说理去?可现在陶氏不就去了?不但去了,还敢来找我要孩。”

“可是”谢氏迟疑,“孩怎么办?”

谢氏不知自己是怎么从三房门里走来的。

她说得糊,谢氏却听懂了。

徐长运越说声音越,少年时期遭遇这样的人生挫折,但安置区的特殊环境有让他在某程度上被保护得很好,不用自个儿去面对残酷的世界,也不用耗尽时间只为了一粮来填饱肚。于是,这反倒让他的想法越来越偏激。

“徐家完了。你们心里都清楚。”刘氏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男人都去了,家产将来也要被没收。剩下的这些,不过是靠着委会的安置粮活着。与其在这儿坐着哭,不如想想自己的路。”

里一下安静了。徐长运偏着,脸上的红印地浮了上来。他慢慢转过,看着自己的母亲,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

她把目光从儿的脸上移开,看着炕角的女儿。小女孩缩在枕后面,吓得脸都白了。

啪!

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徐长运的脸上。

她刚才觉得这话荒唐至极。可此刻她看着徐长运和怀里女儿,忽然觉得,刘氏这个主意,或许还真是很有必要他爹不是好人,但孩还小,什么都不懂。她不能让他们长大了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,说他姓徐。

谢氏的手还停在半空中,手指在发抖。她这辈从没打过儿。徐长运小时候调,摔了家里的瓷瓶、跟别家孩打架、撞了学堂里的先生,她都没打过。

徐长运居然将怨恨放在了委会上!这是一件足以摧毁他的事情。委会代表着如今这个世界,是何其的大!她的孩决不允许走上这样一条注定一黑的路!

她在对自个儿的妯娌,也是四房徐德的妻说。

“太太,”老妈妈压低了声音,却压不住嗓里的哭腔,“凡事要往好了想,您想想从前在荻城,犯了事的官宦人家是什么下场?抄家、放、女眷充教坊司,哪一样没有过?可如今呢?咱们还能好好坐在这儿,这已经是已经是”

“吞回去!”谢氏忽然吼了来。她的眶红了,脸上绷得的,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鼓,“你说的这些话,和你爹和你爹简直一模一样!你知不知就是这些话、就是你们这些样,把徐家一步一步推到今天的?”

谢氏低下,两只手绞在一起,指节都拧白了。

刘氏自己的孩都已经大了,不用心这些事,于是给别人起主意来胆十分大:“到时候和离了,让他们跟着你姓不就好了。”

*

她怕的倒不是这些骂声。她甚至心里隐隐清楚,他们骂得对。

刘氏没有再说。她把搪瓷杯搁回桌上,站起来走到窗边,掀开一条往外看了一。外面响起了爆竹声,巷里有人在喊“再来一串”,有人在笑。

徐长运很:“娘,是外面那些人还在骂吗?”

“你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把刚才的话吞回去!”

“娘,委会的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!他们把爹抓走,把二伯、三伯都抓走。他们凭什么?他们是外来人!这儿是荻

她说不下去了,哽咽了一声,拿袖了一把脸。

她还有个才十一岁的儿和一个五岁的女儿。

“娘!”

“你以为徐家以前多威风?你以为那些人对着徐家哈腰是因为心里服你?不是!他们是怕你。怕你徐家有钱有势,怕得罪了你爹你二伯三伯,怕铺被抢、地被人占了。那不是服,那是怕!”谢氏的了下来,“现在呢?现在人家不怕了。因为什么?因为委会来了,因为徐家那些作恶的人被抓去了。那些欺负人的,欠了债的,都被查来了。你爹为什么去?因为他了恶。不是委会冤枉他,是他自己了恶!”

“没有株连已经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。”三房徐义的正室刘氏轻哼了一声,“夫妻本是同林鸟,大难临各自飞。我看呐,大家还是自找路吧!”

“嫂,”谢氏的声音有些发虚,“这事哪有那么容易。”

“去了你三伯母那儿。”谢氏关好门,叮嘱他们这几天先别去玩,好好待在家里。她怕他们受到什么伤害。

“我是要走的。”

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,嘴角扯了一下,看不是冷笑还是自嘲。

“和离。”刘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,“委会不是说了吗?现在可以申请解除婚约。徐义判了十五年,难我在外等他十五年?凭什么?”

除了主支的那几房,旁支留下来的人更多。

谢氏推门屋的时候,她儿徐长运正坐在炕沿上。少年脸上还带着些稚气,但眉拧得的,嘴抿成了一条线。他妹妹坐在炕角,抱着个旧枕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
停顿,把手覆在了柳氏的手背上。那只手冰凉冰凉的。

徐长运的了一下,慢慢低下了

“孩是你的,不是徐家的。”

刘氏看着她,知她素来是个不争气的,语气缓了一些:“我是过来人。徐家从前是多大的家业,现在又是什么光景?你要是想留下来陪葬,我不拦你。但你要是想给孩一条活路,就得早打算。”

柳氏睁开了睛。她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开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:“放心吧,妈妈,我不会寻死的。我还有孙,孙女要照看”

他以前看不惯这些人,觉得他们未免太没有风骨,现在更觉得这些人可恶。

她忽然觉得有些不上气。从前走在荻城的街上,谁敢当着徐家人的面说这话?可现在这些声音哪儿都有,巷里、堂里、广场上,像是整个天坑的人都在为徐家倒台而拍手称快。

“可孩他爹”

炕角的小女孩怯怯地爬过来,把脸埋了谢氏的怀里。谢氏一把搂住了她,把她抱得的,得小女孩挣扎了一下。但很快她就不动了,就那么贴着母亲的心,听着腔里那颗心咚咚地

刘氏是个狠的,前段时间她就能借着委会的政策把妾室陶氏给赶了去,还坑了她一把,了自己心的一恶气。现在,她决定要为自己筹划筹划了。

“你要是还想让娘活着,”谢氏的声音从手指里挤来,闷闷的,“就把那些话烂在肚里。以后也不要说。一句也不要说。你要是说去了,让人听见了,没人能护着你了。”

这次,不打不行了!

“听见没?”刘氏说,没有回,“这些声音,以后每天都少不了。你要是怕被人戳脊梁骨,那就趁早习惯。因为你越怕,骨,脊梁骨越容易被人戳。”

她想死,但终究不敢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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