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见宣帝本人都毫不介意，甚至颇有些乐在其中，又知这位皇后本是梁国享有皇位继承权的公主，人们便也都识趣地闭了嘴。

翠顺着他的话认真想了片刻, 偏时发尾轻晃：“所以你如今是觉得，只到这程度，似乎也不太够了，是吗？”

面对被他们长祸害得一片狼藉的大渊皇，这三个曾经的梁国亲王和公主，竟无一人觉得有多么目惊心。

可正如裴怀彻后，考虑到国库空虚，朝局未稳，便未急着叫工匠修缮皇一样。

毕竟几人现

翠持：“已经足够了，我和昭宁会因为你还是不能陪着我们跑怪你吗？裴宴的确是把他的孩托付给了你，可杀了他一双女的人是郦媖。你渊后为免夜长梦多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要去接来他的孩，你觉得他若在天有灵，会责怪你不能未卜先知吗？”

待她又更一步，一声“陛下”的称呼落下，他面上本就勉力维持的笑意，已彻底消散不见。

当然，他们随后便也顾不上惊讶于皇后的“不拘小节”了。

可裴怀彻心里清楚，他本不是那样的完人。

裴怀彻迟疑了片刻。

裴怀彻略略怔忡地望着她，声线仍有些低哑地：“那我日后若是又有哪里思虑不周，犯了什么错，该怎么办？在这个位置上，有时候一旦犯了错，便是误了国。”

她用再自然不过的语气说着这些话，可裴怀彻在听闻“父皇”和“母后”的字时，面已然一滞。

翠静静地听着他说，本是不想打断他的。

而裴宴最后托付给他的一双女，却在他定下延缓京行程，决意先派人将他们接到边时，便已得知，早在郦媖班师回梁之后，他们就被她暗中令人斩草除了。

翠顺势戳了戳他的脸颊：“对啊，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？这一你也一样，不你姓淮也好，姓裴也好，是穷书生也好，是驸也好，是煊王也好，还是宣帝……你都是我的相公，是昭宁的爹爹，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，就什么日都能过好，你不必怕。”

裴怀彻确实没想到她会突然拐到这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上，一时怔住了，话卡在间，半晌没接上。

裴怀彻说着便抬手，虚指向不远的那方御座，视线凝着上面已斑驳的鎏金龙纹。

不料长指才上她的手背，就猝不及防地见她变了脸。

毕竟事实就是，他尽力了，却还是有太多的事情没能好。

可他垂落帘时，却见他的小娘依旧仰着一张的面容，隐隐浸着光的杏眸灼灼地望着他。

若不是如此，他的小娘本该平稳地取代郦媖成为皇太女，本不会发生这场之于梁渊两国百姓而言，皆是无妄之灾的兵祸。

而是裴怀彻亲自带着他们，前往皇陵起了自己的棺。

其实她若不是公主，先前便是不捡人招赘也能嫁个好人家，爹爹定是不会介意她的孩随夫家姓的。

他声音低沉地：“我父皇坐在这里时，只盼着我日后个闲王，安居封地，终生不问朝堂。到了我皇兄，他令我摄政，辅佐幼帝坐稳皇位，绵延我裴氏皇族治下的大渊江山。然后是宴，他只嘱咐我好好将他的儿女抚养成人……可我分明，一样都没有到。”

便叹了气：“那时会觉着，你若有些不好的地方也无妨，反正有我陪着你，总不会让你犯什么大错。”

他的那线生机，是裴宴用命换来的。

他话音刚落，郦媛也跟着附和：“是哦，那就夜里再来转一转好了，听说这里先前死了不少人，刚好带你溜达一圈镇一镇，免得往后真闹什么神神鬼鬼的，再吓到小昭宁。”

裴怀彻像是又被她说服了几分，抬手想将她拉起来，再从她上讨些藉来。

说着，她一双纤的手停在他的膝间，终于忍不住哽咽声：“大渊的百姓也不是傻，他们知你先前经历过怎样的九死一生，其实已经不太能经得住长途奔袭的拼杀了。今日咱们京时，你没瞧见好多百姓都泣不成声了吗？他们晓得你这次是克服了多少千难万险，才重新把安宁带回了大渊。他们需要的，也是一个愿意为他们着想至此的君王，而不是一个算无遗策，完无缺的神仙。”

小娘的眶虽还红着，投向他的目光里却多了几分突如其来的戒备和警惕。

这话裴怀彻可听不得，竟被她一气，中那些郁结都散了大半，拧眉回：“胡说什么？姓什么不都是我们的女儿？”

保证此生此世，自己的后之中，有且仅有皇后一人，若违此誓，甘愿天打雷劈，万世唾骂。

翠稍一思忖，决定换个角度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。

又在拿回国玺后，将他先前贡在宗庙中的牌位，连同这空棺，一并烧了。

对于即将真正作为宣帝执掌大渊这件事，他果然仍横着诸多顾虑，若能由得他选择，他定还会对那把龙椅避之不及。

这些事在他和翠等人看来，都远没有尽快安定国祚来得要。

人那么多，他的皇兄，裴宴，乃至郦媖……到最后，却偏偏落到了他这个从未想过要坐的人上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他再熟悉不过的轻快脚步声，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绪，才总算被那一递一近的足音轻轻拨了回来。

翠见此，便知自己猜对了。

裴怀彻抬臂将她揽怀中, 鼻尖蹭过她的衣襟, 嗅着其上淡淡的皂角香, 缓缓摇了摇：“还是不一样吧, 那时终究只是摄政, 皇位上坐着的人, 是宴。”

百姓中的煊王，是一度再造大渊的圣主明君，文有修齐治平，君临天下之贤，武亦有统六合，扫八荒之能。

翠亮如星的眸凝着他, 纤纤指尖上他的薄，轻声：“你从十六岁起就在摄政了，收拾你皇兄留给你的烂摊, 肃清朝堂内外的臣豪族，对抗西的外敌，还得空来去教孩……下虽说也是内忧外患的, 可不总归比那时好些吗？你怕什么呢？”

不料三人中瞧着最文静的郦婵更是语惊人：“信那些怪力神的？我看白天夜里都那么回事，要刺激，咱们该去夜盗皇陵啊！说起来，大渊的那方真国玺，是不是还在夫的棺冢里搁着呢？要不择日不如撞日，待我寻两件趁手的家伙事儿，咱们今夜就刨去给拿回来吧！”

后来他了翠的驸，又没能帮她斗过郦媖。

她的睫还着，只将每个字都磨得脆生生，警告：“你敢！我能招一屋俊俏小郎君的时候，都许了你专。你若不也这么待我，我就宣扬去，渊宣帝负心薄幸，才没有一心为民，分明是个贪声逐的王八！”

这分明绝非他们所愿，亦并非他所愿……

翠自然不会忽略他即便笑着，眉心也依然微蹙着的那痕，便：“先给宝钿照看着了，都过午时了，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，所以我来寻你了，你又走不快，一路上好多人都瞧见了，说陛下来御书房了。”

翠杏眸中的审视意味半不减，“啧”了一声：“裴怀彻，你该不会以后真给我个后佳丽三千，让我替你吧？”

而到了渊地，他也并非民间盛传的那样，全靠运筹帷幄，用兵如神，才得以顺利带着翠和弟弟妹妹们从郦媖手中逃生天。

翠的语气活泛起来，立时接话：“那现在也有我陪着你呀！照大渊的规矩惯例，皇后只需理后，不涉朝堂，可你又没有后给我……我可是差一就当上大梁女皇的人，你要把我闲在后里，每日只对着镜我自己不成？”

从前，正是因为他没能教好裴宴，又没能斗过韦康安，才开启了大渊立朝以来最为动的五年。

她顺着他的膝蹲下[和谐]去，抬手覆上那双一度连站立都不能的。

她执拗地辩驳：“你已经很努力了。那么疼，那么受罪的断骨重续，你为了我和昭宁，都义无反顾地挨过来了。从能站到能走，连御医们都觉得你能恢复到今日的程度不可思议。之前不论是摄政王还是在朝为官，你都心系民生百姓，一直在尽力去好每一件压在你上的事，没有辜负过任何人……”

郑重握着她的手，仿佛要把这句承诺烙二人缠的掌纹里一般。

她反问：“那你当初决定推我去皇太女时，是怎么想的？人非圣贤，孰能无过，你都怕自己会误国，你觉得我就能万无一失地好大梁的女皇吗？”

沉了许久, 才糊糊地开：“但那时总觉得, 只要自己尽了力, 便算对得起所有人了。只要能护好宴, 再替他好好守着大渊, 有些政敌树下便树下了, 有些骂名刺在我上也无妨。哪怕后来以为自己会死，明知我死后渊境必定洪滔天……也觉足够了，我能力至此，不了更多了。”

伴同郦璟，郦婵和郦媛闲逛皇的几人，很快又传回了更令人听之变的一桩桩。

换作寻常帝王遇到这样的事，总该请些德望重的僧来几日法事，再摆几场仪式，给自己平平晦气。

裴怀彻苦涩地扯了下嘴角：“事到如今，我还有得选吗？我心中最轻松喜的日，恰是我们昔日在白石村的时候，你卖卖豆腐，我帮你算算账，闲下来时教教村里的孩们读书习字。昭宁生下来也只姓刘，正如我为她取这个名字时所盼的那样，晨光昭晓，心宁万里明。”

最终这方真玺，到底没真由郦婵以私下刨祖坟的方式去拿。

没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随提过一嘴，就自此落了个执念似的。

翠了一气，瞪他：“世人皆知我是梁国公主，姓郦，也知你这个渊宣帝姓裴，你让咱们的女儿公然姓刘，是想让所有人都乍一听，就觉得她是我和别的男人生的野孩吗？”

翠噎了一下。

不知不觉间，她的圈已经红了。

第102章

翠被他圈着, 瞧着他愈发绷的下颚线条，不解：“有什么区别吗？裴宴又帮不上什么忙, 大渊的七省百州，不都一样是你一个人担着吗？”

裴怀彻抬目，勉对站在门扉的小娘笑了笑：“怎么找到这里来了？昭宁呢？”

几个人听到此，脊背皆已悄悄爬上了一层寒意。

裴怀彻的声音艰涩地：“为一国之君，怎么能是只要尽力了，不好也没关系呢？我不好，受苦的是大渊的百姓，这一路燕京，所过之百姓无不簇拥相迎，我知他们在我上寄托了怎样的期许。可我……”

无人多言，只由着帝后二人十指相扣，踩着午后碎金似的秋晖，不疾不徐地踱回了寝。

于是渊宣帝主皇城后起的第一桩誓，不是对天，不是对地，也不是对裴氏皇族的列祖列宗，而是只面向他自己的皇后。

裴怀彻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……怎么说呢，只教众人觉得，梁国女皇怕不是之前把四个孩都丢在了民间，唯恐牵扯过大才只对外宣称丢了一个，这一遭，是全被他们宣帝给一锅端回来了。

可听他一番自责后又直指自己是残废，心还是猛地一刺。

裴怀彻被她瞪得心神一晃，也想不通她这没缘没由的，究竟是怎么了：“你要政，随你便是，天下由你陪我共治，我也踏实些，还有什么不妥吗？”

他垂了睫, 眸光落在她鬓边散落下来的一缕发上。

裴怀彻的结了，角一抹自嘲的弧度始终未散。

顿了顿，他的目光又落回自己上，凄然：“那些信任着我的百姓也大多不知，我早已不是昔日那个能先士卒，率军拼杀的大渊军神了，一旦下了，我就是个每日从寝走到御书房，都要上半个时辰的残废。”

虽然于情他很想认下，但也知二人这会儿在说正事，自己纵使再偏她，瞧她哪里都好，也不好太不讲理。

她当初说要给小昭宁取个姓刘的名，给爹爹留后，不过是与他逗趣的戏言罢了。

不仅给小昭宁取名时特意调了姓刘，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经成了皇帝，仍旧对女儿将来大抵无法继续随皇后的养父姓一事，耿耿于怀。

其实，无论是“”着一国之君为这等事发下毒誓，还是她动辄直呼天名讳的法，都是有些不合规矩的。

她走到他边，指尖顺着他绷的眉骨轻轻描过，柔声问：“相公，你真的这么不想皇帝吗？”

而就在他怔愣的须臾间，递上去的手已被她擎到齿边，愤愤地一咬在分明指节上。

先是郦璟仰看着一角半塌了的檐宇，笑意懒散地慨：“都成了这般模样，咱们白日来逛真是有些浪费氛围了，合该夜里来探个险才够刺激。”

置得是略显草率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