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免得嗓子哑久了,回头再疼。”
翠花直到脸颊上的泪珠砸进杯盏中,才意识到自己竟一直在哭。
这会儿不止喉咙,连眼睛都被泪水浸得又肿又疼。
她委屈极了,哪里喝得进他递来的水。
只捏着粉拳在他胸膛上又捶又打,愤然道:“裴怀彻,你就是个没心肝的负心汉!别人的家是家,咱们的家就不是了吗?昭宁才三岁,你就要立她为储,你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诉她,她可能要没有爹了吗?若笙更是连你长什么模样都没认住呢……”
裴怀彻任她捶打,不躲也不拦,直到她打累了仍觉不解气,又抓过他的手,愤愤地一口咬下去,他才轻轻“嘶”了口气。
这般由着她发泄够了,他才终于寻到了与她解释的机会。
指腹轻轻蹭过她湿红的眼尾,柔声道:“我只说或许可以亲率五万骑去试试,又没说要拼命,也没说一定要成事……至于立昭宁,与其说是以防万一,不如说我更是想借此改制,趁她和若笙还小,寻个契机早日将男女皆可为储的制度定下来。总比等他们大了,群臣也催我立储时,再无缘无故地强行推制,来得顺理成章些。”
翠花的啜泣渐渐平息,显然没料到他居然是存了这样一层打算,一时也吃不准他是不是在哄她,仍半陷在他掌侧皮肉里的齿尖松了松。
只剩樱润的唇还留在那圈渗着浅血丝的牙印上,过了好一会儿,才悻悻地把这只手捧回了自己的心口。
她的鼻尖和眼眶依旧一片通红,竭力撑着强硬道:“只率五万骑,用那般凶险的法子,还说不是拼命?若不能成事,你又如何?”
裴怀彻的眉峰浅浅一蹙,随即又松开道:“不成……就打到哪里算哪里吧。若潜入梁境时就有其中一两队人马暴露了行踪,那就全员立刻撤回渊境。若庸界天险攻不下来,便立刻再散成小股部队,赶在对面的追截援军集结之前分散目标撤退。后面也是如此……我又不是只会率军强攻的,昔日只率八百骑,不也带你们从湘京跑回来了吗?那时我便将整个梁地能四散逃窜的路线都研究透彻了。”
翠花听得目瞪口呆,难以置信道:“你好歹曾是大渊军神,眼下仗还没打,就先把自己败军撤退的法子都想周全了,你觉得合适吗?”
裴怀彻见她不管怎么绕,气到底是消了大半。
便顺势将人儿揽入怀中,轻轻笑了笑道:“昔日我率军出征时,心里想的只是身后的百姓,只要能够打赢,为他们换来海晏河清,国泰民安,便觉得自己即便战死沙场了也没什么。可如今我身后不只有大渊的国土和百姓,还有你,昭宁和若笙……又不是退一步便国破家亡的局面了,我拼什么命呢?”
翠花像是听懂了,吸了吸鼻子,瓮声瓮气地道:“那不也还是要你自己去以身犯险吗?战场上刀剑无眼的,你的身子又不比从前了,任你说得再好听,我也免不了在这里为你牵肠挂肚……”
裴怀彻摇了摇头,俯首将下颚轻轻抵至她的发顶,喉间终是泻出一声低叹道:“可若不试这一回,不光是你和郦璟他们,我心里也会留下一个疙瘩。那毕竟是你的母皇,父后和故国,明明不是什么都不能做的……便让我去试一试吧,成与不成,我们都不留遗憾了,你母皇知道我尽力了,应也不会再责怪我们什么了。”
顿了顿,他又长指收拢,紧了紧怀抱,郑重向她保证道:“至多三个月,我定班师回燕京。若一切顺利,三个月足够了,若不顺,我也不会恋战,任手下将士的血更多因我执着于私情白流……这一点,你总该是信我的,对不对?”
裴怀彻爱民如子,惜兵如命,翠花确是从来不曾怀疑过的。
于是她到底点了头,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。
只将脸埋进他胸口那处最温的地方,闷声道:“总之你记着,你的娘子若没了你,大抵是做不成什么明君的,我记仇,护短,我的家要是没了,定是不会再有心思去管别人家如何的。”
裴怀彻低低笑了一声,一记轻吻落在她的额角。
他知她绝不是郦媖,这话说来多半是为了拴住他,不让他胡来。
故而他也只觉心中被熨帖得一片温软,长指顺着她散下来的发丝慢慢捋过,替她将她眼睫上那点残泪抹尽了。
从裴怀彻接下来的部署来看,他倒真是未曾哄弄翠花的。
因为他竟直接令郦璟做了先锋。
须知桑倾辞此时可是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。
若他此番真是去搏命的,绝不会让郦璟担当如此危险的位置,他只会将这个妻弟稳妥留在大渊,总不能叫桑倾辞腹中的孩儿,一生下来就没了爹爹。
当然,他是留下了项修和桑倾语的。
一来是怀有身孕的桑倾辞身边总需留有亲人悉心照料,二来也是希望他们镇在朝中,统筹后援粮草之余,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起到掩人耳目的作用。
为确保计划顺利进行,在分散部队于庸界会师之前,裴怀彻率众御驾亲征的消息必须遮掩得密不透风。
而这自然也需要翠花和卫江冉协调几位将要知情的重臣妥善配合。
对外只称他又病了便是,横竖他是打算入秋后再行事的,逢至换季时节,他这身子不慎受了风寒病上一遭,也不是什么说不过去的事情。
不过即便他已经把万事铺得足够让翠花安心了,待到他需在她和卫江冉等几位重臣的见证下,密拟传位诏书的那一日,她仍是抱着小昭宁,眼泪无声地落个不停。
小昭宁尚且认不全诏书上的字,自然也不知母后为何而哭,只茫然地抬起一双软乎乎的小手,试图去蹭母后的眼角,帮母后擦眼泪。
可她将袖口都擦湿了,母后的眼泪依然没有止住。
令她竟同样被这莫名的情绪感染,跟着憋红了眼眶,小手转而去抓父皇的衣摆,让他先别写了,快帮她哄哄母后。
然而今日也不知怎的,一向最见不得母后落泪的父皇,今日却是一直等到在那明黄绢帛上落定最后一个字,才搁下笔,将她抱到了自己膝上。
小昭宁有些气恼,在他怀中坐不安稳,抬手就要抓案上的密诏,不满地嘟囔着:“一定又是母后让父皇歇着,父皇不肯,她才哭的。明明有母后帮着父皇,这些让你挨累的东西,不必偏要你亲自写……等昭宁长大了,昭宁也可以帮忙……”
小丫头还理解不了太过复杂的事情。
但她知道父皇的身子弱,每每累病了,母后都心疼得不得了。
所以认得些字后就爱陪在裴怀彻和翠花身边,看他们处理政务,批阅奏折,盼着自己也能早日看懂这些,为父皇和母后分忧。
若笙还小,尚看不出什么,可昭宁公主确实早早便有了合格储君的模样。
而今裴怀彻为防不测,未雨绸缪地先行改制立了她,倒也不尽然是出于对她的偏疼,至少她的早慧皆被朝臣看在眼里,是担得起这个位置的。
裴怀彻出征那日,秋高气爽,长空万里无云。
翠花一袭皇后翟衣,立在燕京城楼上,目送他亲率甲兵阵列远去,终是没有再哭。
她知晓这日子若是一直哭哭啼啼的不吉利,更何况接下来他不在京中的这段时日,她除了哭,也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做。
她将自己的母皇,父后,以及故国都托付给他了,而她自也必须替他肩负起他留给她的大渊。
正如他放心她一般,她也会予以他最坚定的信任,信他无论如何都会平安归来,兑现与她长伴此生的承诺。
毕竟郦媖那边从未松懈对大渊动向的监视。她若稳不住朝堂,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。
一旦郦媖生疑,保不齐会让他们的行踪提前暴露,将甘愿为她以身入局的他,置于最危险的境地。
所以这场仗从一开始,便是要由她和他一同来打的。
帝后二人,差了谁的一环都不行。
翠花深吸了一口气,直到兵马的影子彻底融进天边的尘色里,再望不见了,才接过身后郦婵递上的麾衣,与眸中满是担忧的她和卫江冉,一并步下了城楼。
郦婵欲言又止地唤了一声:“二姐姐……”
可回应她的,却是翠花的唇角浅浅一勾。
昔日与裴怀彻一并被女皇接回燕京时,连字都不认几个的懵懂小村姑,如今已出落得举手投足间,尽是天潢贵胄的稳重威仪了。
她揉了揉郦婵的发顶,声线平静地道:“戍边将士例行换防而已,就算这次出征的将领里有你三哥哥,也不至于担心得掉眼泪吧,都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。”
第107章
裴怀彻此行, 是需做足了遮掩,将行迹藏得滴水不漏的。
前几日下朝时,郦璟便拦住他, 眼角烧着气,嗓门敞得半座金殿都听得见,当着许多朝臣的面, 故意与他吵了一架。
这一闹, 一来为裴怀彻接下来的“重病”铺好了妥帖的台阶, 二来也使翠花得以借题发挥, 顺理成章地将郦璟塞进了边境换防的将领名单里, 算作小示冷落, 略作惩戒。
朝臣们心照不宣, 对此都极默契地作壁上观。
同朝为官三年, 谁不知道宣帝这位妻弟,虽从不在大事上犯浑含糊, 可关起门来气人的本事也是一绝。
太远的且不提,昭宁公主两岁半时, 他就曾胆大包天, 把小外甥女偷带去七米多深的护城河里嬉水, 事后气得宣帝和皇后整整半个月没同他说话。
如今他竟又把宣帝“气病”了, 那么皇后做主罚他, 自然也是情理之中, 毕竟众所周知, 皇后心疼起宣帝来,素来是有些“六亲不认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