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般溃散，妇孺的哭声被蹄碾泥里。

只淡淡抬眸，声音沉而清地：“太女殿下，你想要的，是西诸对你俯首称臣，届时他们不认陛下，只认你一人，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，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，是吗？”

即便一手纵了郦媖，女皇在重用臣方面，也算得上慧识珠，这大梁朝中，绝不乏桑将军这般忠直之辈。

有些事，若由郦璟去，等同于痴人说梦。

那一瞬，翠尚有些怔愣。

除了战术兵法，裴怀彻还教过他为将需忠君报国的理。

也许京中一些臣因夫之故，已经逐渐对他有所改观。

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与郦媖争权的筹码，也不认为，当他用这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送上皇位，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，会欣然接受。

而除了将自己离开后的朝堂事托付给裴怀彻，桑将军也通过他，隐晦地将自己那昨夜吵闹了半宿，偏要随自己与夫同去的小女儿，郑重托付给了郦璟。

同样想通了这一切的项修走得极快，玄官袍下摆带起风声，怒不可遏地在回廊拐角拦下了郦媖。

亲笔书写此报之人，正

桑将军毕竟是过来人，怎会真被全家上下一直蒙在鼓里？

郦媖轻挑娥眉，笑意更：“推二皇妹上位，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，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。但本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。这笔账，不仅母皇算得清，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，以及我大梁的百姓，也都算得清。”

她的手指是的，带着一方才哄孩时蹭上的香。

灯影柔黄，映着上刺绣，案上凉茶，以及小昭宁蜷在翠怀里，睡得正沉的一张白小脸。

可若换成无论军中威望，还是领兵经验，皆远胜郦媖和罗鹏腾等人的桑将军，想来应是有几分把握，不让郦媖如愿的。

可郦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，但凡裴怀彻所言都奉为圭臬。

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，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，等待与她同回东的霓裳。

他只知郦媖所为十恶不赦，这皇位由翠来坐，定会比她得好，也更是他们大梁百姓的福祉。

只将怀中刚刚哄睡的小昭宁递给郦婵，然后向他走来，抬手，掌心轻轻贴上他眉宇间锁的折痕。

溃兵仓皇退过边境线，遁西诸领地。

所选大半是曾随桑将军生死的旧，只为若桑将军在外真查了什么，手中能有些效忠他多过郦媖的人，好与之周旋抗衡。

他将西杀破了胆, 把最势的几个族打散, 击溃，撵戈与雪山之间, 待郦媖场时，剩下的不过是十几支残, 如同一盘散沙, 苟延残地互相撕咬着。

的一缕寒气, 也令裴怀彻迟来地更清醒了几分。

郦媖的布局，远不止湘京一地。

于是，在与大女儿及女婿一同面圣，恳请女皇应允他们与郦媖同行赴边陲平后，桑将军又另择了一个更重的时辰，亲自来了一趟绛珠公主府。

只是桑将军带去的兵士因长途奔袭后又连日征战，渐渐显了疲态。

可看清了，也已经太迟了。

只怪二没带夫归朝前，他信了郦媖的邪，自暴自弃了整整十年。

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，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，只漫不经心地勾起角：“项将军，自古胜者为王，败者为寇。本拿了学了又如何？莫学全了便好，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，首异，呕心沥血十二年，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。”

裴怀彻连忙笑应下。

他沉沉呼一气，声音压得极低，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拒绝：“王爷，不可。”

懦弱平庸如裴宴，又怎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呢？

在同中原的大梁，有一位少女储君, 同样遥遥注视着他三次征伐西的影。

说到这里，她非但不退，反而足尖微转，向项修近了半步：“这皇帝的位置，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，项将军以为呢？”

五月，捷报频传。

若一切顺利，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，自恶果。

案上的茶渐渐凉透，桑将军端起来饮了一，方：“淮驸，老臣此番前去，不仅是为了制约皇太女，更希望能拿到她祸国的证据。她已将陛下对她的回护之心消耗得所剩无几了，只要臣这边再撕开一，您到时自可到渠成，拥立绛珠公主殿下，将她取而代之。”

原来不止郦媖，翠在郦媖回京后的心境转变，亦被女皇尽收底。

少年王爷一腔血上，也顾不及去思虑太多。

原来裴怀彻了整整十二年，并非仅仅为裴宴了一件“嫁衣”。

他双目赤红，愤恨讥：“你声声贬损我家王爷的功绩，自己背地里却尽些东施效颦之事！盗着他数征西的经验，模仿着他的用兵布阵，而今更是恬不知耻地妄图站在他的功劳簿上，行你那些大逆不的苟且勾当！”

裴怀彻正是从这时起，隐隐生了不好的预。

他无异于用自己的“死”，送了郦媖最后一“大礼”。

女皇装作什么都不知，就意味着在择定储君一事上，她并非他们先前以为的那般一意孤行，执意只愿认可郦媖一人。

于是郦璟本来亮得灼人的杏眸，到底缓缓垂了下去。

而从此后传回京中的战报看来，一切倒也展得还算顺利。

因此他便睁一只闭一只，等着看他和自家小丫何时装不下去了，主动到自己面前坦白从宽。

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宴定了逆臣的罪名，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。

裴怀彻静了一息。

离开朝堂之时，天已将沉未沉，晚霞如一陈年血痂横在天际。

裴怀彻颔首，而后起，抱拳一揖。

翠什么也没说。

可就在这时，裴怀彻从廊的暗影中走了来，缓步来到他侧。

项修目眦裂，正要再辩驳什么。

他对裴怀彻，其实女皇并非全然不知郦媖的筹谋。

原应在郦媖的授意下，只与罗鹏腾的守军拉锯戏的鲜支众，被桑将军率军两度截击后阵脚大，终在鸦鸣岭一带遭遇大破。

而郦媖与罗鹏腾因早在边陲九县推行兵屯田制度，手下将士多有换，渐渐成了主力，也抢下了更多的军功。

便是她到时改旧制，女帝立女后，也自有百姓趋附拥。

早在那个时候，她便盯准了西的权力真空，暗中扶持起了一支甘愿对她俯首称臣的西劲旅。

他知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了这样一个劲敌。

她不仅记住了他来时的每一步路, 更在他被自己的皇侄卖, 恨“殉国”之后, 接手了那些裴宴无力接稳的“遗产”。

桑将军与郦媖此番带去驰援边陲九县的兵将，皆是先经裴怀彻首肯，再由齐安平批复的。

她如今除了不舍动郦媖，也当真是动不得她了。

裴怀彻眸光微沉，自然听懂了桑将军的言下之意，有时装聋作哑，本就是一立场。

只微微收拢指节，将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回半步，让开廊，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侧。

只是无论郦媖或未过那些事，下她都确实是那个最能令局迅速平定的人。

那么，难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，祈求老天爷开，让郦媖此征西也生些变故，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？

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，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，是姊是妹，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，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。

他固执地持：“不就是皇嗣亲征吗？这战她郦媖请得，我便请不得了吗？夫你只需想办法说服母皇，我来抢下那份她求之若渴的军功，再把与她有所勾结的那个单于绑回来，当面指认，让天下人看看她都了哪些‘好事’！”

女皇终究是位勤政民的君主，不愿派了旁人前去，徒增兵士死伤。

六月，仍是喜报居多。

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，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，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，将女皇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墙之内。

裴怀彻阖了阖，结缓慢地了一下。

裴怀彻却立刻听懂了，郦璟这是动了什么心思。

至少能让郦璟不再因又一次没帮上他们的忙而自责，也能稍稍缓解府中连日来的绷氛围。

反倒比桑将军更忱几分似的，主张乘胜追击，西腹地，以此震慑诸，绝其再犯大梁疆土的念想。

懂得底层将士抛颅洒血，求的不过是换得后的国土无恙，家中的老幼安然。

退到最后一步，他也可以效仿裴宴。

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。

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。

郦婵和郦媛看他仍然心存顾虑，便也作笑地说起些轻松的话题，半真半假地设想起了以后不再是公主的日。

凭裴怀彻的谋略，他能得比裴宴周全百倍。

可一番接与暗中考察下来，他也看这位蒙了十一年“”冤屈的小王爷，秉良善，确是可塑之才。

待他因这份反常招来妹妹的疑虑，才将目光越过摇曳灯焰，望向裴怀彻和翠：“二，夫，你们信我吗？”

那么多事叠在一起，女皇又怎么还会对能够化郦媖抱有什么期待？

西与中原的争斗，绵延千年。

他先前也曾心生疑虑, 纵使自己死了, 那些残也不该如此迅捷地卷土重来, 仅用三年便扭转颓势, 得他们大渊节节败退, 最甚时边关告急的烽火竟一月内燃了三次。

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，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。

裴怀彻接过她递上的那盏温红枣茶，瓷着指腹，终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顿了顿，杏似的目微弯，又：“若她就是不愿放过我们……我们，还有三弟弟，四妹妹，五妹妹他们，就跑嘛！跑到她抓不到的地方，过回之前在白石村的日。这次咱们有一大家人呢，去哪里都不会叫人欺负了去。”

女皇甚至不知，若自己豁去也与郦媖撕破脸面，不多时，会不会有多支势力听从她的号令，汇兵湘京城下，助她以最血腥的方式夺下权柄。

而她所言，也确实算得上一条退路。

可在天皇帝远的边陲之地，那些只认他是“”的兵士，本不会被他乍听起来像是胡言语的话说服，更不会为了他去背弃追随多年的将军。

他不忍压郦璟的赤诚，只得沉声：“臣并非信不过王爷的本事。只是郦媖在边陲布局多年，我方守将和敌方攻将皆只听从她的调遣。以王爷如今的声望和资历，您驱不动罗鹏腾手下的一兵一卒。臣送您过去，和让您羊虎，有什么分别？”

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，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，再以其人之还治其人之地给予西更多的利益，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。

她以大渊的国土为饵，以邻国百姓的民不聊生为代价, 亲手教会了这枚棋如何一步步蚕大渊国祚，再将从中攫取的利澜，大半收中。

无论坠在他心的云有多沉，他的小娘好像永远有将其驱散的本事。

他从哪一场战役开始撕开西境的缺, 哪一条商是他刻意放开又突然锁死, 通过哪一路线能够代价最小地冲散各族的联结……

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诸，其功绩确实得上“千古一帝”四字。

倒是郦璟，被她们问及时没有接话。

稍顿，又苦笑：“幸好姝儿不像他……桑将军，你也别跟着闹了，劝姝儿和淮澈收手吧。他们争不过的，继续如此，不过是在着媖儿对他们动杀手。朕已别无他求，淮澈若还能想办法，就替朕好好护住姝儿和她的弟弟妹妹们……”

无论如何，这都算得上他这几日里收到的唯一一个好消息了。

末了，女皇只余一声慨：“罢了，朕还能赌上整个大梁千万百姓的命，去教训自己的逆女吗？就当是朕当年有负先后，注定要偿还的现世报吧……媖儿的，真随他，一模一样。”

可不等他传书提醒桑将军需对郦媖再多加谨慎一些时，七月初的一封战报，已毫无征兆地传回了湘京。

虽然他并不觉得，不惜用这方式得位的郦媖，真能在得偿所愿之后就一改秉，成为一位贤明仁的君主就是了。

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局里，甚至曾有一位西单于趁动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，也自号为天，取国号“苒”。

可还是那个老问题，有些事，裴宴得，郦媖得，可他裴怀彻，却是万万不的。

许是方才的话题都太过严肃，说到这里，桑将军面上铁铸般的肃杀刻意松动些许，微抬角：“臣等这一去，少说也要三个月，淮驸且让瑾王殿下准备准备吧。您与公主殿下再疼他，若想娶臣的女儿，也得让他设法过了臣这一关。”

手中乌木拐杖落地，发幽沉的声响，形清瘦，背脊却笔直如松，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。

然而郦媖却并未见势不妙便劝桑将军收兵，以免他真抓来什么关键人，败她的谋划。

自然，初时因女心切，他也难免纠结愤懑，想不通自家这丫怎么兜兜转转了一圈，还是栽回到了幼时的娃娃亲对象上。

所幸郦媖的计划，也未尽如她所愿那般顺遂。

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办法。

常言知女莫若母，亲手养大的“狼崽”是什么脾，她比谁都清楚。

至于那份军功……郦媖既已势在必得，她也不觉得，自己偏不给，郦媖就会善罢甘休。

只能说他的小娘果然看得分明。

此时天已经全黑了，正厅里只了几盏素纱灯。

只因有人与郦璟想到了一，正是那位他至今未敢坦诚相见的未来岳丈，负赫赫战功的桑将军。

朝臣中有她以恩威缚死的死忠，地方上有她扶持的豪族，乃至西……

他清楚，裴怀彻说的是实情。

她柔声：“你也莫太忧急，我说夺她鸟位，不过是觉得不能放她祸害百姓。若她真如自己所言，成事后只愿励图治个千古明君，这位置我们不争也罢。”

可在他们的败局看似已定之前，女皇并未手预。

原来症结竟在郦媖这里。